我逝去的伴侶現在是一顆鑽石
發布時間:2019-04-08  來源:南德意志報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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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逝去的伴侶現在是一顆鑽石

國别:德國

  原文标題:《我逝去的伴侶現在是一顆鑽石》

  原文作者:Carolin Gissibl

  原文來源:《南德意志報》官網 2018年12月2日

  德國的喪葬文化在慢慢改變,越來越多的人為自己和親人選擇有别傳統的安葬方式——他們将逝者的骨灰送往國外,用自己設想的方式寄托哀思。今天,大多數個性化的喪葬方式都在試圖繞開所謂的“墓葬義務”。對傳統習俗的批評者呼籲在喪葬方式上自由化。

  伊麗莎白·施密特偶爾會觀察自己的先生:他坐在床邊,望向花園。看着看着,伊麗莎白就覺得這不是輪椅上的病人,而是一個任何大風大浪都無法再撼動的男人。她的先生本來想活到100歲,而且她也堅信這一點,直到四個月以前的一次感染,讓她不得不眼睜睜看着他的器官一個接一個罷工。

  在伊麗莎白生活的社區,她開始并不主動談論先生的死,但這件事依然不胫而走。她在街上遇到鄰居,鄰居并不直接問她“最近怎麼樣?”而是問道:“紀念活動什麼時候舉行?”

  已經退休的伊麗莎白覺得葬禮是一件虛情假意的事:“在教堂裡哀悼,然後每個人往墓穴裡鏟一鏟土,最後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輕松愉快了。這還不算,吃完飯還要去比較一番誰的墓地更漂亮。”伊麗莎白的先生不想這麼做,他值得一場更體面的安葬。

  把骨灰做成鑽石

  在瑞士有一家公司名叫“Algordanza”,羅曼什語的意思是“回憶”,他們擁有一架“結晶設備”,可以把骨灰做成鑽石——含稅價格4000歐元起。公司總經理弗蘭克·瑞普卡稱他們是歐洲獨一無二可以自己制作骨灰鑽石的公司。每個月,公司都會接到來自德國的大約35個訂單,骨灰直接從殡儀館運到公司車間。

  人體的組成大約20%是碳。首先,專家要把碳單質從骨灰裡分離出來。然後在這些碳裡加入金屬催化劑和晶核,放入特殊的結晶單元裡,根據客戶要求的寶石大小,在大約1600噸壓力和1400攝氏度高溫下結晶至少五周。施密特先生這顆寶石的結晶過程要持續幾個月。最早到12月,伊麗莎白·施密特和她的女兒就可以去取“他”了:一顆直徑6毫米,0.8克拉,泛着特殊淡藍色光澤的寶石。

  在德國,雖然喪葬法規屬于各州的獨立事務,但聯邦法律仍禁止利用骨灰制作紀念物品。骨灰既不能被分割,也不能由私人保管。因為在德國有“墓葬義務”:絕大多數情況下,死者必須土葬或火葬,并安葬在指定用作墓葬的地方,比如墓地。

  遵從逝者遺願

  唯一的例外是,2015年不來梅州通過法律:在本州有住所的死者,其生前書面同意的情況下,骨灰可以撒在自己的私人土地上,但要保證骨灰不會因雨水等原因滲入鄰居的菜地。

  對伊麗莎白·施密特來說,“墓葬義務”是一件“過時而沒有個性”的東西。“我思念我先生的時候,并不需要墓地。有個墓地我還得被那些雜草分心呢。要麼我還會擔心:誰可以來照顧我家男人的墓地啊?”伊麗莎白的女兒在國外生活,而她自己則由于健康原因無法親自料理這件事。

  2016年,德國一家老牌調查咨詢公司Emnid的一項調查顯示,47%的調查對象表示自己需要一個“不需要照管的安葬方式”。隻有24%的調查對象希望得到傳統的棺葬。所以這些年來,不斷有人提出希望海葬、樹葬,把骨灰安放在集中存放處或者匿名撒在專門的撒灰地,并得到了法律許可。

  伊麗莎白管先生骨灰做成的寶石叫“小東西”。為了制作這顆寶石,她利用了先生所有的骨灰。通常,一具遺體火葬之後會留下大約2.5千克到3千克的骨灰。制作紀念鑽石隻需要500克骨灰——或者5克頭發就足夠了,因為頭發裡的含碳量更高。剩餘的骨灰必須放在骨灰盒裡安葬。但由于骨灰已經被分割,從瑞士運回德國的時候就必須過一道關——德國的有關部門可能會跳出來罰一筆款,并且勒令伊麗莎白安葬骨灰。因此,很多客戶決定将親人剩餘的骨灰通過水葬、山葬或者空葬的方式直接留在瑞士。

  “墓葬義務”讓喪葬文化舉步維艱

  哀悼變得越來越個性化。多年來,德國對殡葬自由的呼聲越來越高。綠黨巴伐利亞州副主席烏瑞克·高特說:“我認為在這方面立法應當更多地考慮到人們個性化的願望,尤其是逝者的遺願必須得到尊重和考慮。”烏瑞克說,巴伐利亞州政府對殡葬習俗的發展反應一直很遲鈍。“别的歐洲國家在這方面早就走在我們前頭了。德國的‘墓葬義務’讓我們的喪葬文化舉步維艱,比如當我們父母的墓地離我們自己的居住地很遠的時候,掃墓就成了一件很費勁的事情。”

  德國殡葬業聯合會管理委員會負責人奧利弗·威特曼認為,應對喪葬文化的變化并不是放松德國的“墓葬義務”。奧利弗說:“情況其實并沒有根本的改變,哀悼活動總還是需要一個地點。我們必須對德國的墓園進行更貼合如今喪葬風俗的現代化改造。”聯合會因此采取了與時俱進的措施,開啟網站“墓地2030”收集民意。在這裡每個人都能各抒己見,說說墓地對他們自己來說意味着什麼。這些意見将激發進一步的讨論。

  一些墓地已經開辟出了供動植物栖息的生物圈,不太需要照管的共用墓地——“墓地WG(合租房)”,以及跨文化墓葬區。對那些親屬不在本地的死者,墓地還配有供吊唁親屬靜心思念親人的私密區域。這些被稱作“哀悼站”的區域,實際上是5米乘9米的四座水泥牆圍成的一個露天隔間。吊唁者可以用粉筆或炭筆在這堵牆上寫下對死者的哀悼之言。下雨之後,這些文字消失不見,象征這一切的易逝流轉。

  對伊麗莎白來說,替代墓葬唯一合法的方式是樹葬。骨灰裝在一個可以生物降解的骨灰盒裡下葬,或者直接埋在樹根下。可惜的是伊麗莎白家附近并沒有可供樹葬的樹林。“對我來說,紀念鑽石是最雅緻的一種形式。有它在我身邊,我的先生就一直陪伴着我,而不是埋在别的什麼地方。”伊麗莎白相信,成為這顆鑽石絕對也是他先生想要的安葬方式,因為他生前總是收集各種寶石,并在每個特殊的日子裡送給伊麗莎白一顆。

  現在,施密特先生自己變成了伊麗莎白最珍貴的一顆鑽石。她可以從7種不同的形狀中選擇要把這顆鑽石打磨成什麼樣子。Algordanza的總經理瑞普卡說,最受歡迎的是明亮型切割和心形切割。不過,伊麗莎白并不喜歡這些形狀:“我不希望我的先生被切割成什麼形狀,他就保持本來的樣子——一顆原鑽就好:穩固,有堅強的性格和意志。”

  鑽石做好之後,伊麗莎白就要和女兒一起去瑞士提取。帶“他”回家以後,她們要做上一桌好吃的,然後把裝有鑽石的盒子安放在他生前常常憑窗沉思的地方,他最喜歡的那扇窗前。

  (原文翻譯:流光可惜)

  (感謝“新華二代在德國”微信公号和“公益翻譯使者”)

  【點評】

  死亡,一直是人類無法回避的話題。如何妥善處置親人和自己最終的宿命,個中考量,不僅牽涉紛繁的社會因素,而且無時無刻不在撥動生者的神經。在德國國内,民間喪葬習俗因地域不同差别甚大:在原東德地區,火葬率一直保持在80%以上;而在天主教文化盛行的南德,仍然有相當一部分人無法接受火葬。今天,德國依然有30%左右的亡者選擇了棺葬。

  自1934年起,德國《火葬法》就嚴格規定了所謂的“墓葬義務”,即無論棺木還是骨灰盒,最終都必須埋在指定地點。這條律法源于兩百年前的普魯士。由于聚居區的人口密度增大,傳統的教堂墓地不僅無法滿足需求,還會助長傳染病泛濫。因此,1806年的普魯士法律已經明确規定人死後必須下葬。這條法律的效力一直延續到今天。兩百年前,“墓葬義務”或許代表了科學文化的進步,而現如今,它卻漸漸變成了“老古董”。

  和其他新生事物一樣,“骨灰鑽石”的買賣自然招來了針鋒相對的評議。支持者認為傳統必須改變,因為在全球人口增加和老齡化的雙重進程中,傳統墓葬形式不僅侵占大片土地,而且還可能會污染環境;同時,全球化提高了人們的生活半徑和遷徙率,照管亡者墓地是一件費時費力的工作。譬如在德國,三分之一的家庭已經負債,傳統墓葬帶來的後續支出無疑會給國民經濟造成負擔。

  “骨灰鑽石”的反對者提出了來自社會層面和道德宗教層面的理由。國際殡葬協會和德國殡葬業聯合會都強調:火葬留下骨灰是不能被分割的。即便可以把骨灰做成鑽石,高昂的價格也會給親屬帶來經濟負擔。遇到家族成員衆多的情況,骨灰分割做成的鑽石如果無法滿足所有親屬的需求,還可能引發家族矛盾。此外一些德國宗教人士還強調:人是具有社會屬性的存在。他們十分質疑将“骨灰鑽石”作為回憶的載體、實際是将逝者私有化的合理性——如果逝者的後人陷入财務危機,他們會不會賣掉鑽石?會不會引發倫理道德危機?文/流光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