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屏時代:文明走向“虛幻”
發布時間:2019-04-08  來源:文彙報

  文明走向“虛幻”  

  詹克明

  近年來我們都身陷“屏幕”包圍之中,每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手機屏幕、電視屏幕、電腦屏幕、i pad屏幕……面對屏幕我們看到的都是不折不扣的虛影。想當年,《列子·周穆王》篇:周穆王騰空遊曆“化人之宮”,見其“構以金銀,絡以珠玉,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紅樓夢》中,寶玉随着秦可卿步入“太虛幻境”,“但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莊子·外篇·知北遊》感受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之精深至理……其實典籍中的這些“太虛幻境”你在當今的屏幕中都可輕易看到。不同的是,周穆王、賈寶玉是懵懵懂懂地處在夢幻之中,而我們卻是真真切切地在清醒狀況。

  設想将來電子信息技術更加發達,我們或許可以建造一個穹頂形的屏幕将整間房屋都罩起來。穹形屏幕與圓形地毯無縫銜接,渾然一體,讓你完全感覺不到屏幕的存在,自有身臨其境之感。穹頂可遵從你的意願操控,移時變幻:躺在床上猶如露宿曠野,耿耿銀河,群星閃閃,孤月瑩瑩,隕石劃天;一覺醒來已是曉星閃爍,霞光初現。這塊圓形地毯甚至還可以像阿拉丁飛毯那樣,載着你飛升在阿拉伯上空,俯瞰奇特的異國風情;或可飛入太空,降落在月球的松軟土壤上……

 

  穹頂之下伏案工作,如入“空山不見人”之境。根據你的心緒,盡可率性變幻穹幕——或春意濃濃,舒花展草;或夏日炎炎,大樹濃蔭;或秋風習習,平湖影清;或冬雪皚皚,欲綻紅梅……籠罩在愉悅靜谧的景色之中,讓你玄想奇絕,靈感疊出,思路清通,決斷精準。栖身“大隐于市”之境卻又能享受到“小隐于野”的林泉幽秘。居此“大虛大幻”之仙境,何羨桃源武陵人。

  倘若進入5G時代,屏幕更加快速(比4G快825倍),清晰度百倍提高,再加上3D立體屏幕立體聲,一年四季當中,滿耳的柳浪聞莺,蟬聲送暑,十裡蛙鳴,雁唳霜空……如夢如幻的微環境更可與大自然莫辨虛實,相得益彰。

  回顧文明走向“虛幻”的曆程:人類的“第一虛幻”是語言!借助于語言,人們不必親臨其境,僅憑他人述說就可以在頭腦中幻化出當時的場景。在所有高級動物之中,唯有人類具備這種語言的虛幻能力,而且“正是這種完備的現代語言造就了現代人類”。

  語言對人類之所以特别重要還在于它承載了人類的“思維”,——思考就必須依據語言!整個思維過程就像是在頭腦中默默地“自言自語”,缺少語言的參與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可以說沒有思維,人類也就不成其為人類。

  文字的出現使人類之“虛幻”又進入了一個更高級的階段,它是一種凝固了的語言,本質上仍應該歸附于“語言”之屬。文字優于語言之處就在于它可以長久保存并遠距離傳播這些轉瞬即逝的語言。近幾百年來由于文字複制技術的突飛猛進(如印刷術的發明,以及現在互聯網的覆蓋全球),充分發揮了文字的特殊優勢,從而大大促進了文化的傳播、貯存與積累。

  音樂也是一種“虛幻”的語音符号。五線譜中一串“蝌蚪”按作曲家的意願排成“樂譜”,大型交響樂團卻能借助這一行行虛幻的“蝌蚪”演奏出氣勢磅礴,動人心弦的貝多芬《英雄交響曲》。中國古琴的“工尺譜”與“蝌蚪音符”有異曲同工之妙。《列子·湯問》記載:“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鐘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如此虛幻的《高山流水》琴聲,唯有知音深解其意!

  圖像是人類又一種最為常見的“虛幻”。借助線條的“抽象”,寥寥數筆就可勾勒出某一事物的主要特征,讓人一看就知道它描述的是什麼。圖像的出現遠比文字要早,在舊石器時代它們就已出現在岩畫中了,如在西班牙北部Al t ami r a地區岩洞裡發現繪有野牛的畫像,距今已有1.6萬年,而人類最早的文字僅有6000年曆史。

  虛幻或許與 “波”的本性相關!《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五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之中,唯有借助光波與聲波的“眼識”與“耳識”最能演繹“虛幻”。在自然界中光波與聲波傳播的隻是一種“波動”,其物質“實體”并未随波前來與你感官直接接觸(如同海浪,雖然看似層層海浪向你湧來,其實那些海水仍舊隻是在原地上下振動,并未随着海浪的推送真的來到你身邊)。顯然,無須物質直接作用的“波性”才是形成聲色“虛幻”的本質所在。

  “虛幻”還表現在感知信息的滞後。科學實驗表明,我們人類其實隻是活在80毫秒的“過去”!也就是說,哪怕你的感官“即時”感知到了某種信息,待其傳達到大腦之時就已遲延了幾十毫秒,變成“過去”的信息!兩者之間差80毫秒之内的那幾刹那。在佛教經典裡,“刹那”其實是個時間單位。按照季羨林《大唐西域記校注》上卷第168頁直接給出的“公制”計算結果——1刹那=1∕75秒=13.33毫秒。80毫秒正好相當于6個刹那。“科學家還确切地測量到從腳傳遞到大腦的神經感應要比從鼻子傳遞到大腦的感應花更多時間”。若以佛教“刹那”作為神經科學的時間單位,信号從腳趾傳遞到大腦需用6刹那,而手指隻需3刹那,“眼”與“耳”離大腦最近,這些占人體總信息量80%以上的“視聽信息”傳遞到大腦也許隻消1個刹那。科學與佛經竟然還有這些意想不到的銜接。

  科學也需借助“虛幻”。莊嚴的科學殿堂其實隻是一座由幾條基本假設做“支柱”撐持起來的“空中樓閣”——“能量守恒原理”、“物質不生不滅”、“絕對零度不可達”、“動者恒動,靜者恒靜”,相對論假設“光速不變”,量子論假設“能量不連續”……對科學而言,雖說所有的理論都經受過嚴格驗證,但唯獨對支撐全部科學的那幾條基本假設與定律從未做過任何論證。而且對這些虛幻的設定,你必須無條件地接受,無須向你講明道理。此外,為了構建科學理論體系,你還必須不折不扣地接受那些人為設計而現實世界裡根本不存在的虛幻形态,如“質點”、“點電荷”、理想氣體、理想溶液、理想晶體……唯有借助這些虛構元素才有可能推導出各種簡潔嚴謹的科學定理與科學公式。

  突飛猛進的電子信息技術與衛星通訊、計算機網絡緊密結合更使這種“虛幻”風行全球,走進千家萬戶,讓全人類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全球一體化的虛幻世界。

  然而,更為本質的“虛幻”還隐藏在這些數字化電子産品的背後——當你借助電視、電腦、智能手機(甚至3D穹頂屏幕)觀看一些感人肺腑的影視作品、人間奇景時,其實在機器原理背後隐藏的全部都是“二進制”的“0”和“1”。0為“陰”,1為“陽”,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由這兩個“虛幻元素”憑空演繹的結果。它們才是最為根本的“虛幻”源頭!

  甚荒唐,哭天抹淚地激動了半天,到頭來,卻原來都是0與1在幕後做精作怪!

  古人雲“人生識字糊塗始”,我謂“人生一世虛幻始”:說話虛幻,看圖虛幻,文字虛幻,音樂虛幻,影視虛幻,科學虛幻,數學虛幻,宗教虛幻……虛幻、虛幻、虛幻,如影随形跟從你一生的全都離不了虛幻!!

  問一句,當我絕塵而去,這“虛幻”也将随之而滅乎?